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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:深宅大院深深几许

第三十三章:深宅大院深深几许 (第1/2页)

余府坐落在广州城的东北角,紧挨着知府衙门,占地足有二十亩。何成局在轿子里远远看见那座门楼的时候,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。门楼不算太高,但胜在庄重——青砖灰瓦,三开间的门面,正门上方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,“余府”两个字写得四平八稳,一看就是馆阁体。门口站着四个衙役,腰间挂着水火棍,目不斜视。
  
  轿子在门前停下。余思诒掀帘跳下来,冲门口的衙役摆摆手:“我朋友,跟我一起的。”衙役们显然认识这位二公子,没多问就放行了。何成局夹着檀木盒子跟在余思诒身后,迈过了那道半尺高的门槛。
  
  一进门,迎面是一座影壁,壁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,青砖雕工细腻,松针鹤羽都一丝不苟。绕过去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正厅,两旁种着两排广玉兰,枝繁叶茂,遮出满院阴凉。甬道两侧是对称的厢房,雕花窗棂后面隐约有人影走动。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。
  
  何成局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。余府的格局是中规中矩的官宦宅邸,前院会客,中院起居,后院女眷。他现在走的这条甬道通往前厅,是男人们议事的地方。余姚姚住在后院,要穿过中院的垂花门才能到。没有余家人引领,外人根本进不去。
  
  正厅的门大敞着,里面传来说话声。何成局远远听了一耳朵,声音不止一个人,有老有少,有高有低。余思诒拉着他往里走,边走边说:“我爹在正厅陪伍老爷说话,我大哥也在。你别紧张,就当来串门的。”
  
  何成局心想我不紧张,但你说这话反倒让我有点紧张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讨好笑容,跟着余思诒进了正厅。
  
  厅堂宽敞明亮,正中挂着一幅《岭南春晓图》,两侧是一副对联——“清风明月本无价,近水远山皆有情”,字迹潇洒,不像是馆阁体,倒有几分苏东坡的味道。上首坐着两个人,左手边是个穿藏蓝团花缎袍的老者,六十来岁,面色红润,保养得极好,手上戴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。右手边是个穿石青色官袍的中年人,国字脸,三缕美髯,目光沉稳内敛——这就是余保纯了。
  
  下首坐着两个年轻人。一个穿月白儒衫,眉清目秀,坐姿端正,手里端着茶盏却一口没喝,正在认真听长辈说话。这是余光倬。另一个坐在余光倬旁边,穿着绛紫色绸袍,年纪不大但气势不小,手里摇着把折扇,神态自若。
  
  这个人何成局不认识,但从他坐的位置和穿衣打扮来看,应该也是客人。结合余思诒刚才说的“伍老爷”——那上首穿藏蓝团花缎袍的老者,多半就是十三行伍家的掌舵人伍秉鉴。
  
  何成局瞬间在脑子里把这几个人排了个序:余保纯是主人,伍秉鉴是贵客,余光倬是陪客,那个绛紫绸袍的年轻人要么是伍秉鉴的儿子要么是子侄。至于余思诒,站在门口还没进去就已经开始打哈欠了。
  
  “爹,我带朋友来了。”余思诒进了门,对余保纯行了个礼,指了指何成局,“这位是何成局,何二当家。在春香楼管事的,人很仗义。”
  
  何成局立刻上前一步,抱拳作揖,腰弯得恰到好处——不太低,不至于谄媚;也不太直,足够恭敬。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声音不卑不亢:“草民何成局,见过余大人。久仰大人清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  
  余保纯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。那道目光不算锐利,但何成局感觉到了一种被掂量的滋味。余保纯当了半辈子官,看人的眼光已经练成了本能。他看了何成局两息,微微点了点头,语气不冷不热:“何成局?思诒这几天常提起你。坐吧。”
  
  何成局在余光倬旁边坐下,把手里的檀木盒子搁在桌上。余光倬侧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何成局冲他笑了笑,余光倬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去。
  
  余保纯继续跟伍秉鉴说话,话题是朝廷新开的通商口岸。伍秉鉴说话慢条斯理,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:“余大人,上海开埠的事,广州十三行是支持的。但有一条——洋人不能直接把货卖到内地。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这三样必须经十三行之手。如果洋人跳开我们直接跟上头对接,那十三行就没饭吃了。”
  
  余保纯抚着美髯点了点头:“伍老放心,这件事本官心里有数。条约上写的是五口通商,但具体怎么通,还得看咱们怎么落实。上海、宁波、厦门、福州,这四个新开的埠口跟广州没法比。只要咱们广州的税关捏在手里,洋人的货还是得走广州。”
  
  伍秉鉴笑了:“有大人这句话,老朽就放心了。”
  
  何成局在旁边安静地听着,一句也不插嘴。他听得出神,不是因为对朝廷政策感兴趣,而是因为他在这段对话里嗅到了银子的味道。通商口岸、税关、十三行、洋人的货——这些词每一个都连着大笔的银子。他现在虽然只是个青楼二当家,但如果有朝一日能摸到这些生意的边,那就不是一个月赚几十两银子的事了。
  
  当然,现在想这些太远。他垂下眼睑,规规矩矩地坐着,当一个合格的摆设。
  
  余思诒在他旁边已经快要睡着了。何成局不动声色地用膝盖碰了他一下,余思诒猛地睁大眼,擦了擦嘴角,坐直了身子。
  
  伍秉鉴又跟余保纯聊了一盏茶的功夫,然后起身告辞。余保纯亲自送到厅门口,伍秉鉴临走前看了何成局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
  
  何成局被那个笑容弄得后背发凉。伍秉鉴的眼神很平和,但平和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通明。这个老头子能在广州十三行当三十年的领头人,跟洋人、朝廷、地方帮派都周旋得游刃有余,绝对不是好糊弄的主。他刚才那一笑,何成局读出了四个字——“我知道你是谁”。
  
  伍秉鉴走后,余保纯回到座位上,目光正式落在何成局身上。
  
  “何成局,是吧?”余保纯端起茶盏,用盖子拨了拨茶叶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思诒说你在春香楼管事。春香楼是做什么的,本官也略有耳闻。你跟思诒是怎么认识的?”
  
  何成局站起身,规规矩矩地回答:“回大人,二公子来春香楼喝茶听曲,是小人接待的。二公子为人豪爽,待下人宽厚,小人敬重二公子的为人,一来二去就熟了。”
  
 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捧了余思诒,又没承认春香楼除了喝茶听曲之外还有别的营生。余保纯听了,嘴角微微一动,似笑非笑。
  
  “春香楼的鸨母姓余,跟本官同姓。”余保纯放下茶盏,“说来也算半个本家。不过本官听说,春香楼近来不太平?前些日子还跟佛山梁家的人闹了一场?”
  
  何成局心里一紧。余保纯的消息比他想象的灵通。他斟酌着措辞:“回大人,是有点小误会。梁家一位管事喝多了酒,跟楼里的姑娘起了争执,小人劝了几句,不小心推了他一把。后来梁老爷宽宏大量,事情已经翻篇了。”
  
  “推了一把?”余保纯看着他,目光忽然锐利了几分,“本官怎么听说,你把人家打得吐血了?”
  
  何成局哑然。他没想到余保纯连这个都知道。不过他反应极快,立刻堆起笑脸:“大人明察秋毫。小人当时也是急了——春香楼的姑娘们都是靠本事吃饭的,被人欺负了,小人这个管事的不出头,谁出头?出手重了些是不该,小人已经跟梁老爷道过歉了。”
  
  余保纯盯着他看了片刻,没有说话。
  
  余光倬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:“爹,此人既然是春香楼的人,便是我余家的忌讳。您见一见也就算了,何必多问?”他的语气冷淡,看何成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飞进厅里的苍蝇。
  
  余思诒不乐意了:“大哥,何二当家是我请来的朋友,你说话客气点。”
  
  “朋友?”余光倬冷笑一声,“你跟一个青楼管事交朋友,传出去让爹的同僚怎么想?让人家在背后说余知府的公子跟龟奴称兄道弟?”
  
  余思诒脸涨得通红:“你——”
  
  “好了。”余保纯一摆手,两个儿子同时闭嘴。他重新看向何成局,语气温和了几分:“何成局,本官不是刻薄的人。你跟思诒交好,是你的本事。但你自己也清楚,春香楼不是什么正经地方。本官不拦着你跟思诒来往,但有两条你得记住——第一,别带思诒去不该去的地方;第二,别让思诒花不该花的银子。能做到吗?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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